第一缕秋风掠走盛夏的燥热,铜陵的空气便换了模样——暑气里的黏腻消散殆尽,只浸着清冽的姜香,像刚沏开的新茶,丝丝缕缕缠上街角梧桐的枝桠。
树荫下总聚着热闹的身影:大妈们刨姜时,手腕银镯随动作轻响,“叮铃”声混着姜皮落地的“沙沙”声;小媳妇们围坐说笑,竹篮里码得齐整的白姜泛着浅黄,在秋光里透着鲜活,成了小城秋日最妥帖的注脚。
“上床萝卜下床姜,不劳医生开药方。”铜陵白姜从不是寻常调味品,是揣着“颜值”与“底气”的风物。大通镇大院村的姜块最是地道,个个长得周正,薄如蝉翼的姜皮裹着嫩白的肉,指尖轻轻一掐,清甜汁水便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咬一口,脆得能听见“咯吱”响,辛辣里裹着绵长的香,那股清润劲儿,是别处生姜难寻的滋味。
腌姜是铜陵人刻在骨子里的秋事,必得选个秋阳透亮的日子。大盆清水漫过刮净的姜块,像给白姜泡了场温柔的澡,一两个小时后捞起,水珠顺着姜棱滚落,在竹筛上砸出星星点点的湿痕。
撒盐要匀,指腹贴着姜块慢慢搓转,让盐粒裹满每一寸肌理;晒姜得盯着日头,直到姜身微微发皱,像被秋阳吻出细浅的纹路,才小心收进玻璃罐。倒醋时“哗啦”一声,气泡裹着姜块翻滚,再撒上白糖,糖粒沉底的瞬间,便给秋天封了一罐甜。
一周后开罐,酸甜混着姜香能飘满半条街,咬一口脆爽,辣意刚触舌尖就化了,只剩满口腔的鲜甜。不爱糖醋的,便腌酱油姜,黑亮酱油裹着姜块,咸香醇厚;或是晒成干姜,嚼着有韧劲,冬天配热粥最是暖心。
老人们总念叨:“早上吃姜,胜过喝参汤;晚上吃姜,等于吃砒霜。”这不是迷信,是日子里熬出的讲究——清晨嚼两片,胃里暖得像揣了小太阳;若夜里贪嘴,那股辣意便会扰了安稳的眠。
铜陵白姜的药用价值,早被写进古籍里。
《本草拾遗》称它“温中止呕”,《开宝本草》赞它“除风邪寒热”,民间更唤它“还魂草”,熬的汤是“还魂汤”。
风寒感冒时,切几片姜煮水,加一勺红糖,趁热喝下去,汗一出,鼻塞头痛便去了大半;它还能抑制亚硝酸铵合成,像个沉默的卫士,护着家人的健康。
最传奇的是清朝乾隆年间,皇帝下江南路过天门镇佘家大院,大臣献上一罐腌姜。瓷盘里的姜块透着莹白,乾隆夹起一块,入口先是微辣,继而转甜,咽下后唇齿间仍留着香,龙颜大悦,封它为“玉姜”。
那时佘家大院的姜田不过十亩,产出的姜专供皇室,寻常百姓难得一见,“贡姜”的名号便这么传了下来。
儿时的秋天,总缠着父亲挑姜的背影。
每到大院生姜上市,父亲就从东联圩区出发,挑着空竹筐,踩着晨露走到顺安镇,再辗转到大通镇大院村,买下几十斤生姜。
返程时,竹筐沉得压弯了扁担,父亲的汗衫湿了又干,肩头磨出浅红的印子。他要把姜挑回不种姜的东联镇去卖,几分钱一斤地赚,好年份一季能挣近二百元——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,这可是能撑起全家生计的“天文数字”。
母亲总把这些钱用手帕包好,数了又数,那是我们兄妹三人的学费,是油盐酱醋的开支,是日子里最实在的盼头。等生姜下市,价格便宜了,父亲才会留两三斤,母亲刮净姜皮,用棒槌“咚咚”槌扁,撒盐拌匀,晒到半干,塞进装着辣椒糊的陶罐密封。
冬天的早晨,我捧着冒热气的山芋粥碗,母亲会掀开陶罐盖,用筷子小心夹出一块姜——姜块裹着红亮的辣椒糊,咬一口,辛辣混着粥的软糯,香气直钻肺腑,那滋味,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难忘。
如今日子好了,清晨泡杯茶,配一碟糖醋姜是常事,可怎么也吃不出儿时的味道。许是少了母亲罐里的辣椒糊,少了父亲挑姜的汗水,少了冬日里那碗山芋粥的暖。
又到秋姜上市时,菜市场里满是热闹。姜农的吆喝裹着姜香:“大院姜,脆甜哩!”大妈们围着姜摊挑拣,指尖捏着姜块问价,讨价还价的声音里满是烟火气。
她们把姜买回家,刮皮、晾晒、腌制,再装进玻璃瓶,寄给天南海北的亲人——罐子里装的不只是姜,是铜陵的秋,是家的味。饭桌上,一盘腌姜摆在中间,夹一块配米饭,或是就着馒头吃,那股熟悉的香,依旧是铜陵人最牵挂的滋味。
作者:陈之昌
编辑:崔远珍 审稿:夏西玉 终审:施荣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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