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日落时分走进剑川的沙溪古镇。一切都显得安静极了。炊烟在古老村落里升腾,昏黄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。随着夜色渐深,蛐蛐声从四面弥漫开来。那些声音越清晰,村庄却越发沉寂。
这个历史悠久的古镇,曾是滇藏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。马帮的铃声,似乎还在历史的长河中叮当作响。村里有一座古朴的“藏书楼”,据说已有数百年光景了,如今是村民闲暇时喜欢聚在一起谈天说地、翻看旧书的地方。
沙溪古镇,作为茶马古道上保存完好的驿站典范,寺登街区早年就列入了世界纪念性建筑遗产名录。民居错落分布,造房的石头都呈青灰色,用的是当地的花岗岩。下午飘过一阵细雨,雨滴让村庄湿漉漉的,整座村落幽暗而温润。村外有一条小溪,名曰黑惠江,溪上架着明代留下的古桥,桥下溪水轻轻流过,时光在它的低语中缓缓流淌。
上百间老屋散落村中。几处老宅,如清康熙年间的段家古宅、乾隆时期的李家院,还守着精美的木雕门窗。庭院、天井多以碎石铺成,草丛在石缝里生长,一派活脱气。
对沙溪的老房子来说,天井是常见的格局。小院四方合围,雨水沿着瓦槽滴落天井中央,俗称“聚水入堂”。走进屋子,总能看见天井里花木繁茂、绿意盎然。村民爱干净,也喜欢种些山茶、杜鹃、兰花,连石隙中自生的野草,也是一派兴盛的样子。
漫步沙溪古镇,沿着曲曲折折的石阶向上,抬头望见高处有一栋古意深沉的房舍,那便是我投宿的民宿。主人李叔笑呵呵地迎出门来。一脚踏入大门,顿时豁然开朗。从外头看,这栋屋子和别的老房一样,是青灰石头砌的,古朴而沉默。院里却别有洞天。流水蜿蜒绕着小径,回廊旁栽着翠竹,池子里几尾锦鲤悠闲游弋。这般布置令人心安,如同走入自家花园。细细品味,为何初来便这般熟悉亲切?兴许是那份烙印在心底的传统文化,让不同的人心意相通。
李叔做过牧民,当过匠人,也开过小厂。十年前,他看村里古朴静谧的风貌,想着开家民宿多好,能让更多人感受这份美好。可在深谷建民宿不易,李叔周折好几年,总算让店子开了张。事实证明,这主意不错。投宿这里,给我的古镇之夜添了独特趣味。
想想看,方才还沉浸在厚重的石墙中,在古村漫步,这时,穿过一道砖墙,推开一道旧木门,你惊喜发现现代城市生活所需的物件在这里都齐备。冰箱、电动窗帘、智能卫浴、软床……石头与木材,粗犷与细致,都市与乡野交织。一座走过岁月的村子,就这样与远客默默共鸣。
天色渐暗,李叔陪我们闲聊。多年以来,他痴迷收旧物,收的多是农具记忆。全套的木犁、牛铃、各种旧日用品,琳琅满目。他腾出自家棚屋做了小博物馆,把这些宝贝展示出来。我望着这座被岁月浸润的古镇,它也是一座活的博物馆,将往昔的马帮印记、村民的生活智慧,连同这片山水赋予的沉静气质,都小心地收藏了起来。
说起这家店,李叔打趣道:“挣钱是其次,它是个‘宝地’,拉老友聚会哩。”有了民宿,朋友常来,这藏在深山的沙溪也引得游人纷至。有人拍了电视剧,村中的古街、藏书楼都在荧幕亮过相。李叔常开车带客人逛山水,车费从不收。“高兴了,还能请大伙儿吃饭,”他说,指指街角,“镇上哪家店的菜最香,哪家店酒最醇厚,我都晓得哩。”
在城市生活久了,总以为新事物才好。但回到乡村才发觉,旧物里头藏着贵重智慧。沙溪这样的古村,随时欢迎远行者驻足慢下,安心栖居。在这个夜晚,能感受简单日常,纯净山水,甚至安稳的睡眠。
轻轻合上木门,掩入夜色,万物静谧。石板路尽头,几点灯火在深巷里亮着,青草在石缝里轻摇。我在这古镇安然入梦。
作者:何源良(作者系自由撰稿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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